第 6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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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誤會,”寧息面不改色道:“我說的是,沒有類似昨晚那種的詭異事件。”
“但不代表沒有詭異事件,是嗎?”良玹莫名道:“寧息,你喜歡玩猜謎游戲?”
她的語氣不知為何突然隐隐焦躁。
相較于良玹的時而活躍放松、時而嚴肅認真,寧息的情緒一直平靜得可怕,“沒有,我并不打算隐瞞,只是還沒來得及說。別着急。”
良玹似乎意識到自己有點反常,平複神色,“抱歉。”
寧息搖頭,“我知道姑娘心地善良,是擔心有無辜傷亡,才急着除惡卻邪、救人于水火。”
“而我先前也有自己的考量,才沒有立刻告知。”他直視着那雙弧度圓鈍的柔和杏眼,“希望你能諒解。”
*
風吹拂起良玹的衣角,回旋在荒宅之中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誰人的哀傷低泣。燈籠昏黃的光線将兩道拉長的影子投射在牆上,忽閃忽閃地晃動着。
這裏泛着一股不同尋常的寒意,似乎随着暗夜的降臨,喪失掉所有的溫度。
良玹扯了扯衣領,将脖頸稍微掩起。
“很冷?”寧息随口詢問。
“還好。”雖然寧息有提前告知,但這裏的溫度遠超良玹的預料。
最重要的是,眼下時節幾近暮春,這次出來她根本沒帶冬季的衣物……
實在不行,一會用個取暖的術式好了。
“其實,我們可以白天過來的。”
“唉,”良玹憂愁嘆息,“我也想,但是那個小祖宗實在是……不好商量。”
老板一擲千金,又實在不好惹,于是她乾脆就不商量了。
寧息沒問緣由,只說:“你不怕被發現?”
“他發現不了。而且我來也只是提前探探情況,沒有立刻做什麽的打算。”
如果是其他原因導致的異狀,良玹也沒有多少處理能力,大不了打道回府,請認識的其他專攻此業的修煉者過來處理。
寧息伸手過來,“給。”
“嗯?”良玹一邊打量着四周,一邊攤手去接。
這座宅子看上去十分破敗殘舊,廂房塌了一半,牆皮磚瓦脫落,木梁窗棂腐朽,随着風聲嘎吱作響。但院子裏沒有任何雜草或者其他活物,一片陰沉死寂。
忽然一陣暖意流入肌理,良玹轉頭去看,手心裏是塊石頭,很小一塊,但熱量源源不斷地傳來。
她愣怔一瞬,擡頭去看寧息,幽暗的燈火映亮他冷然俊美的面容,一身難掩的疏遠涼薄,此刻竟奇異地染上些許柔和。
“哇,真是太感謝了。”
良玹大大咧咧往寧息身旁靠,手搭上他的肩,眼睛亮晶晶的,“寧息,你身上平時都揣了些什麽啊?怎麽裝下這麽多東西的?昨天不知道從哪掏出來的黃紙和鏡子,還有把短劍,今天還帶了暖石。對了,你冷不冷啊?要不還是還給你吧,我比較抗凍。”
寧息似乎不太适應她湊得這麽近,往旁邊挪了不少,“不用,我不冷。”
良玹不再客氣,将暖石握在手中,頓感寒冷散去。
根據寧息提供的線索,這裏有将近五六百年的歷史,可宅子雖然破損不堪,程度卻完全夠不上這個年限。
而且主人已經無從考證,沒有任何書面或者口頭的相關信息流傳下來。
這在現下這個未經戰亂波及、人口流動很小的鎮子上,是非常怪異的事情。
能有這麽大的房産,在當時應該是富甲一方的家族,世人多趨利且充滿好奇心,再怎麽說也不會一個知情人都沒有。
就像被什麽抹除掉了一般,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家宅,還留存着特殊的力量。
兩人來到前廳,良玹發現屋裏的東西居然都還擺在原位,雖然早已積灰或是損壞,但幾乎沒有被偷盜光顧過的痕跡。
鎮上的人竟然全都如此淳厚樸實嗎?
良玹問出心中所想。
寧息卻說:“不,從鎮志上的記錄來看,那些年很多人都消失在這個宅子裏。”
一部分是游手好閑的人,一部分是不知為何突然要來這裏的人。
目的不同,但相同的是從進入之後,這些人杳無音信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
官府派來搜查的人也沒能幸免。
恐懼是最好的阻攔方式,逐漸地便沒人敢對這個宅子動歪心思了,似乎成為一處默認的禁地。
但情況似乎未能好轉多少,依舊有人消失。
有人因此恐懼搬離,有人試圖燒毀這個地方,最後卻以失敗告終。
不知從何時開始,那個寫名字的習俗興起,百姓的狀況才有了改善,不再有人莫名失蹤。
“近兩百年,所有人因為習俗在此地平安無虞。”達到了一個長久而穩定的狀态。
良玹明白過來:“所以你一開始不告訴我,是怕我貿然出手,打破這裏維持多年的平衡,招來災禍?”
“是,我不能冒險。”
“那現在為什麽又決定告訴我了?”良玹問。
寧息轉頭,挑了下眉尾,“我不說,你就找不到嗎?”
只要她想,幾句話的功夫,恐怕就能從別人嘴裏把知道的全問出來。
良玹笑起來,“剛認識一天,你倒是猜得準,知道我不會輕易收手。”
所以與其讓她自己亂翻亂找,弄出點意外狀況,不好善後,倒不如直接帶她過來,還能有個照應。
寧息淡淡道:“原因不止這個。”
“哦?還有什麽?”
“情況似乎開始惡化了。”
良玹斂起笑意,“此話怎講?”
“之前,不寫名字,其實也沒多少嚴重的後果。最多精神萎靡,全身乏力,但不會殃及性命。補上名字等症狀消退,或者由我來施加驅邪咒法即可。”
鎮上的人将種種狀況歸結為沒有“祈福”而遭到責罰。
良玹道:“可這次對三……公子出手,幾乎是沖着奪他性命而來的。”
如果沒有濯世閣給予的庇護,将楊闊及時喚醒。他根本沒有脫身的可能,會先被幻象吓得精神崩潰,而後死于非命。路過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會以為他是害了急病,因此走得匆忙。
“那份極強的攻擊性,究竟是不是從這裏而來?”
平衡是不是早已經打破了?
“會不會像你說的一樣,突然發難,瞬間毀掉一切。”
那麽就不能再裝作相安無事地隐瞞下去了。
“別太擔心,裏邊的,或許并不是那種特殊的怪物呢。一些特別強大的遺願執念、幽魂野魄之類的也可能造成這荒宅裏的異象。”良玹安慰着,說完又反應過來,那樣的話不就意味着,這附近不止有個蹤跡難尋的怪物,還有些寧息這個陰陽先生都解決不了的鬼魂嗎?
那情況不就更嚴重了?
就在這時,良玹忽然回頭,看向了身後漆黑如墨的屋外夜色中,提醒道:“有人。”
一個身影身形稍顯臃腫,卻動作輕手輕腳地探進屋內。
“難得來一趟,就能見到個百年不遇的偷盜小賊,是不是說明我的運氣很好?”良玹在太師壁後開口,戳了戳身旁的寧息。
寧息手中提着熄滅的燈籠,“何必在這種事上浪費運氣?”
“開個玩笑而已。”良玹繞出去,近乎目不能視的黑暗也沒有影響她的發揮,三兩下制住和自己身手差得太多的對手,卻在寧息重新點亮燭火後愣住,吃驚不已,“掌櫃?”
光線照亮的那張臉,竟是白日裏小飯館的老板兼掌櫃。
她換下了看店時端碗端盤子的衣裙,取了簪釵發髻,着裝也更加乾練,甚至穿得很厚實,與良玹不同——她明顯有備而來,說明應該不止進入過這裏一回。
“你怎麽會在這?”良玹一臉新奇,對這種白天黑夜兩種身份的行為很是感興趣。
*
眼前是棵足夠三人合抱的參天大樹,這個高度,離了百丈應該都能看見樹型,但在邁進二進院這道月亮門之前,良玹都不知道這棵樹的存在。
沒有一片葉子,枝桠卻肆意伸展着,異常繁茂,樹整體是紅色的,透着琉璃一般剔透色彩。
樹枝、樹乾、樹根上,都纏着許多的紅布條。
詭異的是,那些布條像是已經與樹血脈相連,就像樹生長延伸下來的根根觸須。
而紅色布條的顏色,竟然時不時地消失,像是在和樹進行着血液的交換。
一陣風刮過,變白的布條上,黑色字跡格外顯眼,一條一條承載着整個鎮子所有人的姓名,卻像極了無數随風嗚咽的靈幡,讓人不寒而栗。
良玹皺眉,又拿出來她的小司南。
沒有反應……
而且她也沒有感覺到怪物的氣息。
所以她真的判斷出錯了嗎?眼下造成這個景象的是魂嗎?
良玹收起器具,正要向寧息告知結果。
然而就在這時,一種平直卻刺耳的聲音傳來,似乎瞬間穿透了腦海,斬斷所有感知,讓她一陣天旋地轉,幾乎站不穩。
下一刻,一只手臂攬住了她的腰。
良玹支撐起昏厥瞬間脫力後仰的頭,神思歸位,入目所及是一片絢麗斑斓的花海,香氣四溢。
她正半靠在一個身形高大的青年男人的懷中,擡眼望去,正對上一張溫文爾雅的臉。
在對方黑色的眼瞳中,良玹看到了自己細小的倒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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